《扁鹊传》
题解
《扁鹊传》节选自中华书局1959年校点本《史记•扁鹊仓公列传》。作者司马迁（公元前145～前86年），字子长，西汉阳夏（今陕西韩城）人，我国古代杰出的历史学家和文学家。他少而好学，壮而遍游全国，为其撰写《史记》积累了丰富的资料，后袭父职任太史令。因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辩解而遭受宫刑，出狱后忍辱负重，发愤著述，完成了《史记》撰写。《史记》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，记载了上自黄帝、下至汉武帝长达三千多年的历史。全书共一百三十篇，包括十二本纪、十表、八书、三十世家、七十列传。善于以简炼生动的语言塑造人物形象，刻划人物性格。鲁迅高度评价它为“史家之绝唱，无韵之离骚”。
传中记述了扁鹊的医学成就。作者首先采用神话的笔法，介绍了扁鹊学医的经过；然后通过三个典型医案，生动地说明扁鹊的高明医术。塑造了一位在历史上享有盛誉，深受人民爱戴的古代名医形象，反映了二千多年前我国的医学成就。最后提出“六不治”的治病原则，并指出“信巫不信医”的危害性。
扁鵲者，勃海郡鄭人也[1] ，姓秦氏，名越人。少時爲人舍長[2]。舍客長桑君過[3]，扁鵲獨奇之，常謹遇之[4]。長桑君亦知扁鵲非常人也。
注释
[1] 鄭：晋徐广曰：“郑当为。”，为今河北任丘。清张文虎《史记札记》：“据下文乃齐人而 家于郑。郑字非误。” 又汉杨雄《法言》说：“扁鹊，卢（今山东长清境内）人也。” [2] 舍长：旅舍的主管人。 [3] 过：拜访。 [4] 谨遇：恭敬地接待。
出入十餘年，乃呼扁鵲私坐[6]，閒與語曰[7]：“我有禁方[8]，年老，欲傳與公。公毋泄。”扁鵲曰：“敬諾。”乃出其懷中藥予扁鵲：“飲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[9]，當知物矣[10]。”乃悉取其禁方書盡與扁鵲。忽然不見，殆非人也。
[6]私坐：私下坐谈。 [7]閒： 同“间”。悄悄地。 [8]禁方：略等于今之秘方，指不公开传授的方术、方药。 [9]上池之水：从天上下来而没有沾到地面的水。《本草纲目•半天河》：“上池水，陶弘景曰：此竹篱头水乃空树穴中水也。” [10]知物：洞察人目不能看到的隐微神异的事物。
扁鵲以其言飲藥三十日，視見垣一方人[11]。以此視病，盡見五藏癥結，特以診脈爲名耳。爲醫或在齊，或在趙，在趙者名扁鵲。
[11]垣（yuán 元）：矮墙，这里泛指墙。
當晉昭公時[1]，諸大夫彊而公族弱[2]，趙簡子爲大夫[3]，專國事。簡子疾，五日不知人[4]。大夫皆懼，於是召扁鵲。扁鵲入，視病，出。董安于問扁鵲[5]，扁鵲曰：“血脈治也，而何怪？昔秦穆公嘗如此[6]，七日而寤。今主君之病與之同，不出三日必閒[7]。”居二日半，簡子寤。
[1]晋昭公：姓姬名夷，公元前531～前526年在位。 [2]公族：诸侯或君王的同族。 [3]赵简子：即赵鞅，又名孟，晋国大夫，谥简子。 [4]不知人：不省人事。 [5]董安于：又作“董安阏”。赵简子的家臣。 [6]秦穆公：春秋五霸之一，姓赢名任好，公元 前650～ 前621年在位。 [7] 閒：病愈。
其後扁鵲過虢[1]。虢太子死，扁鵲至虢宮門下，問中庶子喜方者曰[2]：“太子何病，國中治穰過於衆事[3]？”中庶子曰：“太子病血氣不時[4]，交錯而不得泄，暴發於外，則爲中害[5]。精神不能止邪氣，邪氣畜積而不得泄，是以陽緩而陰急[6]，故暴蹷而死[7]。”
[1]虢（guó国）：古国名。此指东虢，在今河南三门峡和山西平陆一带，公元前655年为晋所灭。 [2]中庶子：官名，负责诸侯与卿大夫的庶子的教育管理。汉代以后为太子属官。 [3]穰（ráng瓤）：当作“禳”，除祸求福的祭祀名。 [4]不时：谓不按时运行，指气血错乱。 [5]中害：内脏受害。 [6]阳缓：阳气衰微。 阴急：阴邪亢盛。 [7] 蹷：通“厥”，昏厥。
扁鵲曰：“其死何如時？”曰：“雞鳴至今[8]。”曰：“收乎[9]？”曰：“未也，其死未能半日也[10]。”“言臣齊勃海秦越人也，家在於鄭，未嘗得望精光[11]，侍謁於前也。聞太子不幸而死，臣能生之。”中庶子曰：“先生得無誕之乎[12]？何以言太子可生也！
[8]鸡鸣：古代时段名，即丑时，相当于凌晨1～3时。 [9]收：入殓，装殓。 [10]未能：不到。 [11]精光：风采，指虢君的容颜和神采。 [12]诞：欺骗。
臣聞上古之時，醫有俞跗[13]，治病不以湯液醴灑、鑱石撟引、案扤毒熨[14]，一撥見病之應[15]，因五藏之輸[16]，乃割皮解肌，訣脈結筋[17]，搦髓腦[18]，揲荒爪幕[19]，湔浣腸胃[20]，漱滌五藏，練精易形[21]。先生之方能若是，則太子可生也；不能若是，而欲生之，曾不可以告咳嬰之兒[22]！”
[13]俞跗：又作俞拊、俞拊、榆拊等，相传为黄帝时名医。 [14]醴洒：泛指酒剂。醴，甜酒。洒，通“酾”（shī师），滤过的酒。 镵石：镵针与砭石，指针刺。 挢（jiǎo角）引：导引，类似气功的一种体育疗法。 案扤（wù务）：按摩。案，通“按”。扤，摇动。 毒熨（wèi慰）：用药物加热熨贴。 [15]拨：指诊察。 [16]因：依循。 输：通“腧”，腧穴。 [17]诀：通“决”，疏导。 [18]搦（nuò诺）：按治。 脑髓：腧穴名，疑指百会。 [19]揲（shé舌）：持取，即用手术割治。 荒：通“肓”，指膏肓之病。 爪：梳理。 幕：通“膜”，指膈膜。 [20]湔（jiān肩）浣：洗。 [21]练精易形：修练精气，改变形色。形，指身体与气色。 [22] 咳（hái孩）：小儿笑声。
終日，扁鵲仰天歎曰：“夫子之爲方也，若以管窺天[23]，以郤視文[24]。越人之爲方也，不待切脈、望色、聽聲、寫形[25]，言病之所在。聞病之陽，論得其陰；聞病之陰，論得其陽。病應見於大表[26]，不出千里，決者至衆，不可曲止也[27]。子以吾言爲不誠，試入診太子，當聞其耳鳴而鼻張，循其兩股，以至於陰，當尚溫也。”中庶子聞扁鵲言，目眩然而不瞚[28]，舌撟然而不下[29]，乃以扁鵲言入報虢君。
[23]以管窥天：用竹管看天。喻见识低下。 [24]以郤视文：从缝隙中看图纹。喻眼界狭窄。郤，通“隙”。 [25]写形：谓审察病人的体征。 [26]大表：体表。 [27]曲：屈曲，这里义为“差错”。 止：语助词，表肯定。 [28]瞚：“瞬”的异体字。 [29] 挢然：翘起来的样子。
虢君聞之大驚，出見扁鵲於中闕[1]，曰：“竊聞高義之日久矣，然未嘗得拜謁於前也。先生遇小國，幸而舉之[2]，偏國寡臣幸甚，有先生則活，無先生則棄捐填滿壑[3]，長終而不得反。”言未卒，因噓唏服臆[4]，魂精泄橫，流涕長潸[5]，忽忽承 [6]，悲不能自止，容貌變更。
[1]中阙：宫殿的中门。阙，建于宫门两侧的高台，台上有楼观，两阙中间为道路。 [2]举：谓援助。 [3]弃捐填沟壑：“死”的婉言。 [4]因：就。 嘘唏：因悲伤而抽泣。 服臆：因悲伤而气满于胸。服，通“愊”（bì必），郁满。 [5]长潸（shān山）：长时间流泪。 [6]忽忽：泪珠滚动的样子。 ：“睫”的异体字。
扁鵲曰：“若太子病，所謂尸蹷者也[7]。太子未死也。”扁鵲乃使弟子子陽厲鍼砥石[8]，以取外三陽五會[9]。有閒[10]，太子蘇。乃使子豹爲五分之熨[11]，以八減之齊和煮之[12]，以更熨兩脅下，太子起坐。更適陰陽[13]，但服湯二旬而復故。故天下盡以扁鵲爲能生死人。扁鵲曰：“越人非能生死人也，此自當生者，越人能使之起耳。”
[7]尸蹙：古代一种假死之病，以突然昏倒、其状如尸为主症。 [8]厉鍼砥石：研磨针石。厉，通“砺”。鍼，“针”的异体字。 [9]外三阳五会：百会穴的别名，在头顶正中。 [10]有閒：过了一会儿。 [11]五分之熨：使药力深入体内五分的热敷法。 [12]八减之齐：古方名。齐，同“剂”，药剂。 [13]适：调节。
扁鵲過齊，齊桓侯客之[1]。入朝見，曰：“君有疾在腠理，不治將深。”桓侯曰：“寡人無疾。”扁鵲出，桓侯謂左右曰：“醫之好利也，欲以不疾者爲功。”後五日，扁鵲復見，曰：“君有疾在血脈，不治恐深。”桓侯曰：“寡人無疾。”扁鵲出，桓侯不悅。後五日，扁鵲復見，曰：“君有疾在腸胃閒[2]，不治將深。”桓侯不應。扁鵲出，桓侯不悅。後五日，扁鵲復見，望見桓侯而退走，桓侯使人問其故。扁鵲曰：“疾之居腠理也，湯熨之所及也；在血脈，鍼石之所及也；其在腸胃，酒醪之所及也[3]；其在骨髓，雖司命無奈之何[4]！今在骨髓，臣是以無請也。”後五日，桓侯體病[5]，使人召扁鵲，扁鵲已逃去。桓侯遂死。
[1]齐桓侯：裴駰《史记集解》谓为战国时的齐桓公田午，公元前375～前367年在位。但上距赵简子100馀年，距虢太子时间更长，疑记载有误。《韩非子•喻老》作“蔡桓公”，当是。 [2]閒（jiān坚）：中间。 [3]酒醪：酒剂。 [4]司命：古代传说中掌管生命的神。 [5]病：病重。
使聖人預知微[1]，能使良醫得蚤從事[2]，則疾可已，身可活也。人之所病[3]，病疾多；而醫之所病，病道少。故病有六不治：驕恣不論於理[4]，一不治也；輕身重財，二不治也；衣食不能適[5]，三不治也；陰陽並[6]，藏氣不定，四不治也；形羸不能服藥[7]，五不治也；信巫不信醫，六不治也。有此一者，則重難治也[8]。
[1]圣人：此指身居高位的人，兼指齐桓侯。 微：没有显示征兆。 [2]蚤：通“早”。 [3]病：担忧。下文中的三个“病”，均同此。 [4]骄恣：骄横放纵。 [6]适：适应。 [8]阴阳并：阴阳偏盛，指气血错乱。 [7]羸〔léi雷〕：瘦弱。 服药：适应药力。 [8]重（zhòng众）：很。
扁鵲名聞天下。過邯鄲，聞貴婦人[1]，即爲帶下醫[2]；過雒陽[3]，聞周人愛老人，即爲耳目痹醫；來入咸陽，聞秦人愛小兒，即爲小兒醫：隨俗爲變。秦醫令李醯自知伎不如扁鵲也[4]，使人刺殺之。至今天下言脈者，由扁鵲也[5]。
[1]贵：尊重。 [2]带下医：妇科医生。 [3]雒阳：即洛阳。 [4]伎：同“技”。 [5]由：遵从，遵循。
